,</p>
这是一幢用玻璃当外墙的大楼。
张三站在大楼下面,觉得自己无比平凡而渺小,心里有些慌乱。
他谨慎地跟着女孩进入大楼的玻璃门,走过中间空旷的大厅,来到一个黑色大理石做的前台,张三能从上面看到提着手提袋的自己,虽然穿着司机大哥的羽绒服,依然显得孱弱单薄。
“要一个标间!”女孩从包里取出身份证递给柜台后的姑娘。
“他的也要……”柜台后面的姑娘站起来来说。
老赵头曾经给张三说过,身份证一定不能丢。张三总把它放在最贴身的口袋里。
老赵的丫头转身问张三:“你的身份证给他们登记一下!”
张三说:“嗯……”
于是他把手提袋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拉开羽绒服拉链,掀起里面的毛衣,从最里面的绒衣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给女孩,他这时才发现,女孩正看着他微笑,眼睛像月牙儿一样弯弯的,能勾起这世间所有的情怀,悬在夜空里,用星辰慢慢融化。
张三的心一颤,赶紧转身,把身份证递给柜台后面的姑娘,一共四个,都捂着嘴在那里笑。
“笑什么?你们没个农村亲戚?”老赵女儿突然皱着眉头对她们说。
这话还真管用,服务人员马上接过张三的身份证,低头在电脑键盘上敲敲打打后的,又还给了张三,而后老赵的姑娘用手机在桌面上扫了一下,拿过来一张卡,对张三说:“走吧……”
进了电梯,张三看到她在一串数字中压了其中一个,于是,标有22的按键亮起了灯,接着电梯关了门,微微一抖。
张三突然有些眩晕,他赶紧就近扶住了墙壁,这时女孩的手搀扶住了张三的胳膊,轻声说:“习惯了就好了!”女孩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张三听着电梯嗡嗡的声音和女孩均匀的呼吸声,他觉得,这部电梯即将升到云端,女孩的后背会化出一对洁白的羽翅,将他连同灵魂一并带入天堂。
“叮”地一声,门开了,女孩松开了手,张三暗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女孩带着他穿过一条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无声无息,恰如走在云端一样,来到一个门口,女孩用手里的卡对着门一刷,又是“滴”的一声,门开了,女孩进入后,将卡往墙上的卡槽里一放,房间的灯便亮了。
张三在门口看着女孩的一举一动,条件反射似的把她的所有动作都记在了心里。
“赶紧进来,我还要教你好多东西呢!”
月牙儿又在女孩的脸上出现了。
张三进去后,女孩关上门,接过他手上的手提袋,放在桌子上,然后扑到雪白的床上,歪着脑袋对张三说:“好累呀!真想美美睡一觉……”
张三看到她趴着的身姿和玲珑的身材,马上羞涩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声不吭。
女孩慢慢爬起来,站起来对张三说:“来,我教你怎么住这个酒店!”
于是,她领着张三,从卧室到客厅到电视到窗户,详详细细得介绍了一遍,然后坐在床上,歪着脑袋问:“你记住了没?”
“嗯……”
“没事儿,你放心用,不会坏的,尤其是洗澡,别烫到了,你一会一定洗个澡,一身火炕味儿。”
张三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女孩又说:“不过我挺喜欢闻的,我从小就喜欢。”
张三又低头看自己的脚尖了。
女孩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轻快地说:“好了,你就住下好好休息,晚上我订外卖给你吃,我先忙去了,明天我来找你。”
张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内心既渴望她永远陪着他,又渴望她赶紧离开。
女孩打开门,回过头来对张三说:“我知道你叫张三,我叫什么你知道吗?”
“赵爹经常给我说你,你叫燕娃。”
“扑哧……”女孩笑出了声:“那是乳名,我叫赵玥,你叫我小玥就行!”
说完,关上门出去了。
张三呆呆地望着小玥关上的房门,四周一片寂静。他过去拉了拉门,确定锁好之后,就走到屋子中间,慢慢地脱下鞋子、袜子,赤着脚小心地踩在软绵绵的地毯上,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从脚底一直传到心里,这一刻,张三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如此脆弱过。
他按照小玥教的,找出拖鞋穿上,然后到了卫生间,脱下衣服开始洗澡。这和他在窑洞门口打水冲澡完全不一样,源源不断的热水冲击着张三的躯体……
洗漱完毕,张三穿着衣服来到卧室,他依然赤脚踩在地毯上,呆呆地站了一会,又脱了衣服,走进淋浴间开始洗澡,张三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他仰头对着花洒张开嘴,想象这是村头天上降下的甘露,冲刷着自己流不尽的泪水……张三蹲了下来,嚎啕大哭。
门铃响起的时候,张三正窝在被窝里,细细嗅着空气中种种他从未触及的味道。
张三跳下床打开门,一个头戴安全头盔的人问他:“你是张三先生吗?”
“是!”
他把一个塑料袋递给张三:“你的晚餐,请慢用……”说完就走了。
张三回到屋子,打开塑料袋,上面的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吃完就休息——小玥。
张三第一次品尝到小玥为他订的、属于这个城市的晚餐,他一点一点用筷子夹进嘴里,舍不得咀嚼。
次日,张三再没有听到鸡鸣犬吠,他揉着眼睛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从明亮的玻璃窗外照射进来,他从床上坐起来,这时,门铃又响了,张三赶紧穿上衣服打开门,同样带着头盔的送餐人:“你好,是张三先生吗?”
“是!”
“您的早餐,请慢用……”
中午时分,门铃响起。
“你的午餐,请慢用……”
傍晚,门铃响起。
“你的晚餐,请慢用……”
张三打开灯,看着桌子上三个塑料袋,上面都没有小玥的留言。
他一直就这么看着,灯光很柔和,柔软的像工地上的尘土,一脚下去,四溅、飞扬。他慢慢走到玻璃窗前,22楼,下面的行人像蚂蚁一样大小,来往的车辆亮着灯,将街道染成一条五彩斑斓的丝绸。
这一切,在张三的眼里如梦幻般呈现着。他想:“司机大哥应该也来过这里吧……”他想起了司机大哥挥手道别的模样,浮现在斑斓的霓虹里,又渐渐隐去。
张三蜷缩在宽阔的窗台上,午夜……凌晨……日出东方……张三惊讶地发现,这个城市,任何时间,都不眠不休。
它,到底承载了多少无言的沉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