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也是天家的能为了,当初开国四大异性王,如今降等袭爵的不担实职的皆有之,唯独只剩了这北静王府一家了。”葶苎接话。
“这不便是让都中这许许多多人家皆知道阿姐如今身份贵重,林家不比以往?”黛玉心思转的快,已然能看穿这些事情背后的意思了。
天昊帝年纪越大越是不肯放权,疑心也越重。林乐曦抓着他的心思将一些尸位素餐的权贵往狠了按,虽说闻立哲有着实据,可何时将这些实据原原本本地放在天昊帝眼前,不叫他疑心这些证据不是捏造出来的,都是要话花费心神去设计的。这一回林乐曦前后因果抓得甚牢,用江北之事往江南打,从江南这条大运河前后上下一条顺溜往下,西北到岭南乃至北境都叫人看清了。
江北之事有了实证,与江南人员都有关联,能报给天昊帝,这便是林乐曦想要的了。
陈耿家的顿了顿,抬头说话:“大姑娘叫奴传话,若是不能那便罢了,都无妨的。”
黛玉怔忪:“可是天家松口了?!”
“大理寺卿的奏疏这些日子已然递到了天家的案头,按着天家的性子,怕是不肯就此罢休。即便不能从头彻查,可敲山震虎确是必要的。”陈耿家的消息本就算灵通,何况都中这等虎狼之地这些个朝廷之事风声向来甚快,还有闻立哲在背后帮着推波助澜,自然比以往更快些。
既然天昊帝想要敲山震虎,这虎不知道能不能震着,这山却是必然要敲的了。那自然如此,她想要借着在荣国府小住来套些消息,如今一看倒是没有必要了。
“我明白阿姐的意思了,只是如今也只是传出了风声。依着外祖母的心思,不到黄河心不死,总是要见了真凭实据方才能彻底心死的。”黛玉还是有自个儿的打算,林乐曦在她心中留下的印记不可磨灭,过于深刻,或多或少还是受着影响,“我来这府里时日并不算久,可就是这短短的时候也能看出里头的水深来。陈年往事我是不知,阿姐也不打算要我知晓,只是我隐约觉着怕是与这地方脱不开干系。若是我能尽我所能,为阿姐为林家多知道些,有朝一日总是能有用武之地,哪怕是出其不意也好。”
陈耿家的皱皱眉头:“姑娘,其实府里并不需要姑娘做些甚。便是大姑娘,也是为了要给老夫人和曲娘子讨个公道才格外劳心劳力。姑娘往后康庄大道、前途平坦光明,实在是不……”
“陈耿家的!”黛玉声音陡然高了些,“阿姐让你来服侍我,可有说过甚。”
“大姑娘让奴一切听从姑娘调遣。”陈耿家的明白她这一问的意思,低头垂眸答话。
黛玉满意颔首,身子往后仰了仰,让背脊结结实实地靠在后头的金丝蜀绣雏菊做锦上添花样式的靠枕上,声音略微带着些慵懒随意,语气却是不容置疑:“我既是林家姑娘,如何能让阿姐一个女子一人跑在前头。世家大族百年底蕴,以诗书传家,祖训便明言,林家后辈子弟需互相扶持,不可祸起萧墙、自掘坟墓。当初阿姐一力抗争,以己身抵毁誉已然让她身处风口浪尖,父亲袖手旁观,母亲隔岸观火。你们皆以为我不知,可有多少是我真的不知的。只不过从未开口说过只言片语,你们不知罢了。”
陈耿家的听了,忍不住抬眸与上面的梁妈妈对视,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掩饰不住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黛玉微微一笑,她便知道她们会是如此神情。有些事情林乐曦三令五申,只要林乐曦不松口便没有人会松口,便是私下议论也会顾忌着规矩小心翼翼。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有心,总能通过蛛丝马迹发现端倪。何况,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乱。那些话不必她刻意去探听,自然会有人替她送到耳边来。
“阿姐的意思我知道,你们的心意我也明白。如今我说这些是听着有些老成,只是到今日这地步我若是再不说,后头的事怕是更难。”黛玉心里清楚明白,那一杆秤一直都衡量得平稳,“还有一年,我得好生用着这一年……”
被周瑞家的领着各处送礼的唐嬷嬷客套着:“方才进来的那位爷是?”
“哦,那是我们太太的嫡子,宝玉,宝二爷。”周瑞家自己手里捧着一个盒子,是薛姨妈让她来给各处姑娘奶奶送宫花。念着黛玉素日里的好处这才先去的,谁能料着遇见了这么一桩故事,倒是耽搁了些时候,却又先占了好处便宜……一来二去的,罢了,横竖也碍不着她甚,两位都是大方的主儿,不管是为着甚来的,只消她圆滑些好处总少不了她的。
唐嬷嬷是后头林乐曦初到都中置办人手时从林姚氏留在都中的庄子里选上来的,人是严肃板正的不错,可能入了林福家的和林乐曦眼的人总是有些真材实料的。
周瑞家的回答的简略,可唐嬷嬷能从中听出好些东西来。例如,太太是哪个太太,荣国府的太太还是她周瑞家的太太;再说这排行,既是二爷,怎前头还加了个字。宝是名儿还是表字还是别的甚?若是……那这荣国府的水可就不是那么好趟的了。
“你家大姑娘怎的想着要给林姑娘再添个管事姑姑?我瞧着林姑娘身边的那位梁妈妈也不像是不妥当的人儿。”周瑞家的笑着引着唐嬷嬷往复安院去,“我也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只是觉着奇怪。可是你家大姑娘不放心?”
唐嬷嬷也不甚在意她话里的意思,她的关注只是她现在要服侍的这位姑娘罢了:“我原先也只是管着自己手头的事儿,是大姑娘说姑娘身边的人手太少,做事铺不开。哪个大家姑娘身边只有一个管事姑姑的,这不成体统,这才想着要添人。”
“原来是这样,”周瑞家的笑着应了一声儿,手指点了点不远处的东跨院,“这是琏二爷和琏二奶奶的院子,是从东跨院里头重新辟出来的。大老爷说老太太选定的院子太小了些,将来添丁进口怕是施展不开。老太太又觉着临近婚期突然动工破土建院子不好,倒是拖延了些日子。”
唐嬷嬷平坦的眉毛不见一丝波澜动静,只是眸子里的水光动了动,依旧是那一副镇定的模样:“到底是大喜事,自然还是要郑重些好。庄家素来注重这些,多想着些也是好。”
周瑞家的顿了顿,余光瞥了眼身边淡定自若的唐嬷嬷,扯了扯嘴角:“二姑娘住的悦馨阁离复安院近,等会子给二奶奶送去了咱们便去二姑娘处。”
庄宿阮托着肚子在院子走动,如今她月份大了,大夫说极有可能是个男胎。这大夫是庄宿阮的母亲特意从山东挑选过来的,一个医女一个擅长妇人内症的大夫。庄宿阮一早有察觉之后便瞒着人让宜诗用自己的陪嫁快马加鞭的送信去山东自己母亲处,庄母见了自然高兴是有的,更多的却是心疼。
若不是一早取中了贾琏的为人,庄宿阮自个儿也愿意,不然何至于愿意嫁去这般遥远的都中。连受了委屈娘家都不能及时给予支撑。这回好不容易有了身子,若是叫人欺负了去,看山东庄家要如何作为!
庄母给了丰厚的酬金,请他们在都中待到胎相甚好,只是要防着后手。于是山东庄家的人带着两车子的东西来了荣国府门前,只是却叫贾母黑了脸。原因无他,领头者一身高高在上的模样:“到底是这府里的嫡长媳,肚子里的孩子以后也是府里的嫡长孙,族谱上也是一样尊贵。我家姑奶奶是嫁来了都中你贾家不假,可也莫欺我庄家远在千里之外的山东在都中人少。可即便人再少,好歹也是能为姑奶奶做主的。”
贾母显而易见地沉了脸,冷声道:“山东庄家不是自诩书香大族么,怎的连规矩也不懂。这是你一介下仆对主子说话的态度!”
“庄家的尊敬之心从未改变,只是这尊敬是给同样尊敬我们的。有些话我也不好说出口,老太太是聪明人,想来应当是不需要我这个一介小小仆从,特意说明。”
贾母当时差点是摔杯离去,只是想着自己的身份,强忍着怒气说话:“便是你庄家再尊贵,我荣国府也不是你能欺辱的。”
领头者微微一笑:“是啊,老太太是老封君,我家姑奶奶也不过就是个举人的夫人,连封诰也未曾得。老太太何等尊荣,应当是会明白小辈们的心的。”
一句小辈们便将事情又变了性质,贾母倒是想与这丝毫不畏惧的人好好说道说道庄宿阮在荣国府的作为,可偏偏叫她一个“小辈们”堵得不知该如何说起。
末了,缓了又缓,贾母终是摆手,示意自己老了,好些事情还是要小辈们自己看着办的。她早没了那些精力,做个老封君,看看孙子们承欢膝下便是了。
闷亏她吃了,为难庄宿阮她也没有,是觉着自己到这份儿上了,还要为着这个自降身份去为难一个孙子媳妇,也是有失颜面和体统。贾母淡淡的,底下人见风使舵,自然也都是淡淡的。
“奶奶,咱们回罢。”雁书扶着庄宿阮的手,轻声道。
庄宿阮想起染画说林乐曦又差人给在这边的黛玉送东西过来,笑道:“乐曦做事周全圆滑,给她妹妹送东西自然也是会给咱们这些人一份。今儿我正巧有事,想探探她的口风。在这走走,心里就不那么憋闷了。”
“奶奶还是担心江南么?”雁书知道庄宿阮口中所指之事,“山东离江南甚远,老爷太太也没有这些心思去争那些个。”
“父亲母亲没有,不代表庄家旁人没有。”庄宿阮似是意有所指一般,笑着说道。
雁书一愣,这是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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