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第五秒,我眉头打结地看见九年前的自己,蹲在幼儿园的滑梯里躲雨,一只干净漂亮的手,在昏暗的雨幕里,借着月色,举着一双脏兮兮的袜子。
倒数第三秒,我眼眶模糊地看见人山人海的凇城电视台,自己呆傻地站在舞台上唱歌,台下角落里金发碧眼的女装大佬,远远比着剪刀手,以我为背景,偷偷跟我合了张影,刺目的配文,让我不自觉瞪大眼睛,眼角痉挛。
倒数第一秒,大脑一片空白的我,在泪水打湿屏幕上那行字的同时,听见浴室的门被推开。
瘦高的阴影从背后笼罩过来,微湿的手掌,抚上我的肩膀,夺过我紧攥在手心的手机,沙哑温柔地喊我:“小沫沫,偷看人家手机的习惯可不好。不过,这次就算了,反正本来就是准备给你的惊喜。”
早已瞠目结舌的我,身体僵硬地抖个不停。
在窗外的漫天飞雪中,蓦然回首,又见他——
曾经在凇城电视台被我袭胸的美瞳假发女装大佬。
曾经在我离家出走时对我施以援手的风衣墨镜男。
曾经在网吧认我当小祖宗的神秘网友,钻石先生。
也许,他还是……在我记忆尚未成形的年幼岁月,第一个陪我玩过公主游戏、第一个教过我枪毙不开心的那个人。
不然,最后那张照片,怎么会配着那句:“it’sbeensolong,chealia。”
不然,目睹我木讷地杵在原地,扬着脸,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他怎么会轻眨左眼,向我发射“飞吻娘娘枪”。
“崩沙卡拉卡,不开心螺旋升天。”
纪河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浴巾,慵懒地单膝跪在床沿,弓着腰,身体尚未擦干,水珠顺着骨骼肌理的精瘦脉络淌下来,滑过半露的人鱼线。
整个人散发着充满侵略性的危险魅惑。
如同北极星一样清澈明亮的眼神,比烟花还璀璨的笑靥,对准我鼻尖的手指,几乎令我瞬间失明失聪失声失神。
虽然,我曾经无数次发现过……纪河的眼睛,和被我袭胸的美瞳假发女装大佬那么像;纪河的身材,同借我鞋子、给我贴创可贴的风衣墨镜男那么相似;纪河的声音语气,与陪伴我度过所有冷战时光的钻石先生几乎一模一样;而我,又和chealia有那么多共同之处。
虽然,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如果我们早点认识就好了。
但真正面对现实的时候,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有这样的幸运。
我不敢相信,纪河就是爱了我整整九年的钻石先生,我就是纪河念念不忘二十几年的chealia。
漆黑的江面,万籁俱寂,静静沉睡。
我心中无数从前刻意逃避的问题,却都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悉数苏醒。
如果当初是我救了他,是我外婆收留了他,外婆去世后,为什么我被罹宏碁接走,他却跑到了日本?
后来再重逢,他又为什么从未试图向我说明这一切?
从一开始,男扮女装,写纸条阻止我参加选秀——即使知道阻止不了我;到加了我的qq,支持已经报名的我完成比赛,在我离家出走时暗中跟踪保护我——即使知道能趁机拐跑我;到协助我开直播,教我跟林川忆谈恋爱——即使知道我不爱林川忆,只是希望帮我认清自己……
再从陪我假装情侣——即使知道我和林川忆这份青梅竹马的感情本就可能属于他;到写信约我见面——即使知道我或许为了林川忆不会赴约;到本栖湖畔和livehe的两次相遇、相恋两年、分手五年……最后到林川忆把我送上他的床,结婚半年……
他明明有数不清的机会,提起那段被成长遗忘的年幼往事,可是,他为什么只字未提?
算了,不重要了。
他任由我将所有任性自私的请求,以“狗头军师”、“追求者”、“渣前任”的名义,完完全全推给他,从不拒绝我,并且一次次承诺:“我说了,会满足你和林川忆的一切愿望,就会说到做到。”
每一次,他眼里隐忍的伤痛,都那么清晰,却从来没有被我捕捉到。
他受的委屈羞辱,光是想想,就足以让我哭得胸口抽搐,牙齿打颤。
我又何必再较真?
想也知道,一定又是我的错。
是我,在伪装自己的同时,让他看透了我脆弱的本质,他怕伤害我,才会放弃沟通的努力,不敢轻易吐露心声,只能不断妥协退让。
是我,仗着他爱我,以缺乏安全感为借口,怀疑他,折磨他,摧毁他,又舍不得离开他,才会让我们难以深入了解彼此隐藏的情绪。
是我,让我们的爱,比不爱,更寂寞。
这出看似宿命的悲剧,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怪我自己,总爱在作死的边缘大鹏展翅。</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