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下海”一词以前不是这个意思，但在改革开放之初，市场经济开始繁荣；一个新的自由空间正在出现。一些政府机关人员、企事业单位工作人员思想开放，容易接受新生事物，放弃在传统体制内的位置，转而到这一新空间，谋求发展，这样的行为被称作“下海”。
我敲击键盘，赞许地点点头：“王总很有魄力，那个时候的下海，可是有巨大的风险的，带有敢于拼搏、勇于创新的意味。”
“说实话，还没有那么悲壮，更吸引我的，是巨大的利益，是富裕的生活，是商界竞争的刺激。她需要助手，我需要磨练，于是，把我留在深圳了。”他很坦诚地说。
可能，除了事业，还有那个女人吧？那就是说，他们走在一起了，可是我不便问，只是旁敲侧击，“留在深圳不回来，怎么和乡里交代呢？”
“的确，有一个过程，开始，是说为了在乡里建厂，需要在那边筹备；然后，就说条件还没有成熟，一时不得回乡；再以后，停薪留职；最后，干脆就辞职了。”
“你这一步步棋，可算是步步向前，步步为营啊，由此可见我们王总的深谋远虑。”我讲得冠冕堂皇，其实心里不以为然。
“你怎么不写了？”看到我停止了敲击，他又走到我的身后，看了我前面写的，满意地点头，然后就问我。
“有所写，有所不写。”我隐约感到可能还有别的隐情，圆滑一点吧，还是选好的说，“你们下海，从人才、资源等方面大大加强了个体、私营企业的实力，另一方面，也壮大了自己的腰包，是不是？”
“小李呀，”这一下，他改了称呼，是想把我拉近？还是看出我心有疑惑？语气也变了，“你太敏锐，如果当记者，被采访者可招架不住。你定的题目不错，那一片天空，不仅让人得到很大的锻炼，当然也有经济上的巨大收获，和小农经济不同，收入不能同日而语。所以我才要回来。”
“还打算在乡镇办企业吗？”
“时代已经不同了，家乡的变化也大，已经有了好几个乡镇企业，劳动力不是那么充分。玩具生产，需要劳动力密集，还是放在城里好，再说了……”他迟疑着，还是把话说下去，“家乡，已经没有家人了，回去，也只能看看亲戚，给父母上上坟……”
似乎，他有难言之隐，我直截了当地问：“去了以后，再也没有回来吗？”
“有所得，必有所失。父亲，早就过世，我走了以后，没有多久，母亲，也过世了……以后……也回来过一次，但是，回来……也没有亲人了……”他像断了脊梁，突然瘫软，靠在椅背上，光洁的脸颊上印堂暗黑，不再精神。
“你母亲过世，也没有回来？”我突然问。
“隔得太远，信息不通，等我知道，已经是两个月以后的事了，回来，也不方便……所以说，忠孝不能两全——”
望着他空洞的眼睛，对他的好感，又被抽出一股。“忠孝”两个字可是用不上的，难道可以说，忠实于他的理想吗？
“是不是……你出去，家人不同意？”
“开始，只说去考察，三两个月就回来，后来，过年都没有回来……再后来……”他说的得吞吞吐吐的了。</div>